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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肩上那个硕大的背包里总是藏着我想要的彩色童话

  夜,沉寂的夜。我醒着,醒着是因为我曾经熟睡过。
 
  在所有的睡着的夜里,我更相信自己的前世是一只鸟,一只黑色的鸟。
 
  我曾是夜的种子,开黑色的花,挺黑色的茎,结黑色的果。当我是一株植物的时候,我喜欢安静,日里吸取营养,默默延伸我的触角,谦卑仔细地聆听大地的低语。只有在子夜,我身体里的灵魂才蠢蠢欲动,才可以敞开喉咙歌唱。也只有在静夜,才会有一根弦,是银白色的细弦,被子夜的钟声牵动,发出一种“刺刺拉拉”的声响,撬动我的耳膜。
 
  于是,我醒来:——所有的叶子都变成羽毛,所有的根茎都变成骨骼,所有的汁液都变成鲜血。
 
  我告诉自己,作为一只鸟,一只有着黑色翎羽的鸟,我要去飞行。
 
  八月里的子夜,风轻月朗,夜露并不浓稠。从这个城市的屋檐下穿过,我看到我的父母在卧室里酣睡,我的母亲,脸颊瘦削,眉眼微垂,略有笑意;我的父亲,额头饱满,呼吸平稳,神态安详;我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做低回盘旋,我听到我的爱人、我的孩子在梦中的呓语,以及被压迫的木板床发出轻微“吱咯吱咯”的声音。
 
  我看见花圃里,山薄荷的绿叶子上,一滴露水正在接近另一滴露水;昨天被风吹弯的野蔷薇的花杆上,有一只红色的蜻蜓低垂着翅膀在休憩;我听见两只黑甲虫一前一后,在草与草的缝隙处“悉悉索索”地爬过;两只蠷螋的争吵声,忽高忽低地隐匿在草丛的深处……关于爱情的故事,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上演。没有人发现,我从一棵植物成为一只鸟的过程是如何神奇,没有人知道,我的内心正隐藏着盛大的寂寞。
 
  我决定飞出城市,去寻找我梦里的村庄。我的村庄一直不曾远离,我的村庄原是我的故乡。
 
  乘着夜色的黑,我展翅飞行。黎明之前,我落在黑色的土地上,就像一枚碳,回归故里。
 
  童年的村庄,是从祖母的三间土坯房蔓延出去的。土方取自门前的小河滩,河的魂,土的魂,以及鱼虾的骨骼都揉捏在里面,坚固,凝聚,一体。屋顶是用后山上的多年生芦苇一束束编成,永远的土灰色,雨滴坠在上面,会做短暂停留,自然不会穿透,只是顺着屋檐,一一滑落。我的太祖母,那个四十岁就守寡的小脚女人,在这座土屋里,养育了三女一子,最后葬在村庄后面的山坳里。
 
  出殡的那一天,我跟在队伍的后面匍匐,我的哭声很细弱。那是微雨的晚春天气,路边的马齿苋才露头,冬葵子刚刚触及到我的膝盖。我看见所有的车轱辘草都在马车的胶皮轮子下支离破碎,一株马莲花的细长叶子和水蓝色花朵在雨中起起伏伏。我看见几只褐色蚱蜢仓促地躲避,有一只来不及跑掉的草蛉虫的后翅被生生咯断。
 
  这一条土路,我的祖母为了女儿的嫁妆一次次地跑去媒人家,我的祖父扛着锄头、挽着裤管、低着头,一回回走过;这一条土路,我的两个姑姑的婚车也曾在这里走过,我的两个叔叔的草鞋也在这里跋涉过……这一条土路,总是连着亲缘,连着血脉,也连着生命。
 
  就在这个清晨,我作为一只回家的鸟,落在我的村庄的树林。
 
  我是一只黑色的鸟,不是乌鸦,也不是八哥,我不确定我的身份。
 
  就像所有人的灵魂里,都暗藏着正义和邪恶一样,更多的时候,我们都是介于两者之间,游离,挣扎。或许,我们只是因为活着,才想着要有更好的生活。
 
  我看见这片树林,看着几米外的村庄。有袅袅的炊烟笔直地上升,米饭的香味像极了母亲的手笔。我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,我的祖父祖母在房前的菜园里种了很多的蔬菜,瓜果成熟了,要注意看守,未成年的孩子会趁着大人午睡时去偷偷摘取。西红柿的地垄边也要设了结实的木栅栏,贪吃的野鸡野狗会防不胜防。每一年,祖母都会空了一块土地,给儿女们种上香瓜和烧瓜。看着,防着,等到瓜们儿成熟了,就择了一个傍晚,摘了一土篮,洗净,抛开,切块。每个孩子都不偏袒,都不争抢,都有分享。
 
  我想到,每一年的秋天,牵牛花都会在栅栏上打籽,豆角秧的蔓儿根根纠缠,新出土的地瓜个顶个的新鲜。我想到,每一年的年关,家家户户都会杀猪宰羊,蒸黄米面的豆包,挂大红的纸灯笼。那时,我的村庄,清贫得热气腾腾,那时,我的村庄,素淡得喜气洋洋。
 
  我看见这片树林,看着村庄后的山峦。有一丛丛的荆芥开着水粉色的小花,有一棵棵的甘遂在茅草深处扎根,有牛蒡子叶大、刺长,有鸭跖草花蓝、叶绿……我想起还是少年的光华,和小伙伴们一起在山坳里捉迷藏,在夜晚躲避着母亲的呼唤,而后被野狼的嚎叫吓得大声哭喊;我想起还是年少的时光,我的头顶带着蒲公英的花环,新梳的发辫上落着白色的蝴蝶,和村里的男孩女孩一起蹲在土路边,挖蚂蚁的洞穴,瞧屎壳郎搬家。我想起长春按摩自己总是站在黄昏的树下,心急地等父亲骑着自行车归来,他肩上那个硕大的背包里,总是藏着我想要的彩色童话。
 
  就在这片树林,在我的身边,不知何时,多了一些不知名的鸟雀,嘻嘻喧闹,相互追逐。也会有三四只与我类似的小鸟,和我一起站在树梢,一起眺望我的村庄。
 
  我的村庄,现在的村庄。我的祖父祖母五年前也住进了那个山坳。那些年的山坳里,野草疯长,小动物时常出没。那个山坳里,没有人播种,却兀自生出了大片大片的野麦子,种子落了,腐烂的成为养料,生命力强的,隔年又长。那年的山坳边,几场大雨形成的狭窄溪流里,惹得石菖蒲丛生,叶脉欣长,果实串串赫黄。十几年前,我的姑姑、叔叔也搬离了这个村庄,他们的儿女,相继娶妻嫁夫,另立了门堂。那座土坯房早已换了塑钢的门楣,只是屋前的两棵老榆树,骨干沧桑,枝叶繁茂,依如昨日。只是昔日门前的那条河流早已干涸焦渴,块块结晶。
 
  我的村庄,我的山峦,到处都种满了玉米,种满了小麦,种满了植物的种子。
 
  ——春来,是绿。秋来,是黄。
 
  我是一只黑色的小鸟,我回到我的村庄。我飞向那些麦田,我寻找我的口粮。
 
  我看见一只蚯蚓在泥土的表层里蜿蜒,修长身子像是即将出阁的新娘,嫁衣粉红,举止斯文。我看见一粒早熟的麦种在浅土里发出嫩芽儿,盈盈新绿,娇羞可爱。我看见一只红色的七星瓢虫追赶着斑驳的光线,执着地爬行。我看见一棵水稗草和我的麦子一样,矫情的,等待成熟。
 
  我看见一株向日葵在麦田里怒放。所有麦子的根,都扎在土里,所有麦子的头,都朝向远方。只有她一直面向着太阳,一直微笑。
 
  我知道,这就是我的向日葵。大自然里,谁来得早,谁认得准,谁就是花的主人。整个下午,我收拢羽翼,微合双目,一直躲在这葵硕大的叶片后,爱恋,厮守,沉睡。
 
  我是一只黑色的鸟,从子夜里来,从城市中来,找到我的村庄,找到我的前世,和我的今生。
 
  夕阳西下,我在葵花的怀里苏醒,眼眸清亮,羽毛黑黝黝地发着光泽。我就要从村庄,从麦田,回到我的城市。
 
  我在村庄的上空,和所有相遇的鸟儿们一一告别。我相信它们和我一样,都爱着这个村庄,都是回来寻找自己的童年和过往。我相信,它们也曾是一粒种子,——来自母体,来自自然,来自未知。
 
  又是子夜时分,我在这个城市的一个静谧角落脱下翅膀,恢复女儿身。没有人知道,我曾在昨夜去了哪里。没有人晓得,我曾作为一只鸟,飞回过我的村庄。
 
  清晨,我在阁楼里对镜细细梳妆,我的黑色裙衣睡在角落里,沉默,安详。
 
  后来,我接到母亲的电话。她说,入秋了,乡下的麦子早熟了吧。
 
  母亲说,这个周末,她要和我的父亲回一次老家。 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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